在路上

青絲成長卷,
生命如煙,
縹緲滄海桑田,
相見不如懷念。
歌者當鼓盆長歌唱晚,
天地兩茫茫彈指一揮間,
人世間去留都自然,
相聚成白首,
相看兩不厭,
不離不棄,
不悲不傷,
為你歌唱,
不論你是否在我的身旁。

【转载】摇滚罗大佑

本文转载自李皖《摇滚罗大佑》

  

11月5日罗大佑的武汉演唱会,座无虚席。琴台大剧院1668个座位,连张给记者的工作票都没有。我走上台阶时,记者们都在往外跑。开场前15分钟,罗大佑刚接受了短暂的采访,现在,他们被赶出来了。

唱第一首歌之前,罗大佑先重言絮语说了一大通话。大意说,这首歌是关于一个遥远的时间,但是回过身去看,这时间又这么近,近到伸手就可以触摸,但是又不敢触摸,因为在这一段时间的上面,覆满了生命的累累伤痕。

他说的是2000年。听到《往事二○○○》的歌名,我先就吓了一跳。第一,这首歌很少唱;第二,在我心目中,2000并不是一个多遥远的日子,它跟2010,跟手边的2013,都隔得不远,甚至紧密连绵成一片,构成了差不多与今天交融的同一个时间。法兰西斯·福山说,“历史终结了”,不管他说得对不对,这对于我却是真真切切的体验。自从2000年之后,虽然时代翻新不止,人生场景一换再换,却再没有什么真正堪称为改变的改变,甚至没有一首突出的歌,可以在生命中发出重重的回声。时间含混成一片,语义模糊,混混沌沌。

我忘记了罗大佑已经快60岁。在我心目中,他的年龄停留在上世纪末,是40多岁的样子。现在,轮到我校正时间了,罗大佑的表,还很准。

 

风吹的evening

久违了往事2000

现在你微笑的样子

过去将你雕刻成型

风吹叶不静

往事如斯一意孤行

半生追忆一世憧憬

忘了谁又再度叮咛

 

不管成不成

人总归生死由命 怎样

不论能不能

心软的总是骨头硬

多情笑我

莫可奈何的心 怎样

是往事未来

往事未来的假定

 

风吹的evening

别了往事2000

明天我孤单的双唇

今日刻上了你的吻

风吹吹不醒

随意吧往事你难归零

一边发芽一边凋零

爱是一个难赦的罪行

 

不管成不成

总归要相依为命 怎样

不论能不能

谁想要孤苦伶仃

痴情笑我

世人在等待中 否定

往事在未来 

往事在未来在协定

(许常德/罗大佑词)

 

《往事二○○○》,一个意绪难平的夜晚。直到这一次,我才注意到,这首歌真是意味深长。在2000年的某夜,罗大佑曾有过那样的一次转念,将他的前半生差不多完全翻过去,为那个义无反顾叛出城门去的罗大佑,划上了一个句点。“不管成不成/人总归生死由命”,“不管成不成/总归要相依为命”,怎样?啊啊,莫可奈何的心,怎样?

把时间往前推,民国七十二年,1983,罗大佑成就为罗大佑的那个时间,正巧是他现有生命的中点,以此为界,前后两个30年。前一个30年,青春的、叛逆的、激烈出走的罗大佑,从封闭保守苦闷的时代,破壁而出,孤愤达到顶点。后一个30年,从顶点走下来,缱绻徘徊四顾,眼睛里少了三分勇猛,多了七分犹疑,望着这告别的年代和运命中的古国交相叠印缠绕的时空,去意、归意差不多同样多地彷徨。

舞台上方有歌词。我注意到,一些词是不显示的,比如,“民国七十二年”,比如,“在黑夜之中枪杀歌手”。显然,这并非疏漏所致,而是有什么人有意地抹去。看起来如今这年头百无禁忌,这种词早没有任何敏感性,但政治机器运转如常,包括它过于精细的刻度。我们以为时代巨变,但在时代的里子里,旧有的某些东西强大稳定沉默,深植内部,显示着最终难以撼动的定力。不变,终究比变化耐久。

所幸,罗大佑的旧词也显示着耐久性。“彩色的电视变得更加花哨,能辨别黑白的人越来越少。”以前,我觉得这歌词文字游戏的成分大过了表意,现在听起来,却像是对我30年前的巴掌、30年后今天的预言。从彩电到网络,是这个时代声色信息一路看涨、终至爆棚的线索,人们一路奔跑过来,颜色爆炸、影像夺目、信息贯耳,但辨别黑白的事越来越成为奢侈。在所谓的多元时代,不辨是非已经不是可耻,而是荣耀。

接下来,未出所料,罗大佑一一演唱了众人耳熟能详的“老歌”,主要是1989年以前的歌曲,而将这之后的作品,包括《恋曲2000》专辑、《美丽岛》专辑,弃之不顾,一首也没有唱。而那些古老的歌曲,又主要选择情歌,而较少顾及当年冲破重重围困,拼力呐喊,开时代先声的批判现实之作。他甚至唱了他的第一首创作《歌》,唱了大众不怎么熟悉的《思念》。那些在中年之后,代表着罗大佑不服年龄、奋力向艺术高峰攀爬的雄心之作,这一回也放下了。显然,这是一个怀旧的集会,当罗大佑铿铿铿弹起木吉他,全场合唱起《野百合也有春天》,是这月湖边、汉水畔的一个完美时刻,一时令人心旌摇荡。

我身边的两个人喝多了酒,看模样,也许是官员,也许是商人,也许跟我一样,中年发福,看相体面。伴随着一首首旧情歌,他们一句句大声跟唱着,一边从肠胃里呼出一阵阵酒气。在克服掉最初的不适和厌恶后,我意识到,这不是瑕疵,恰恰是完美的一部分。它准确地说明了这场怀旧的本质:现在就是现在,今天就是今天,世界当然早已物是人非,我们现在是潜回过去,与当年过去的那个自己、不可能回来的那个自己,相会。

但是,罗大佑却雇佣了一支摇滚乐队。现场磅礴的、轰响的、震耳的电声和大音量,盖住了一些歌曲本应该有的清晰优美,这才是这场完美怀旧的瑕疵。当电吉他、鼓和键盘电声完全轰鸣起来时,罗大佑嗓音中刺耳的边音,从电声中闪烁出来,像一个人黑色的背影,迎着刺眼的、几乎使人目盲的强光跑去,晃动出时隐时现的些微轮廓。

在我看来,罗大佑是开启华语摇滚乐的第一人。1982年,他以首张专辑《之乎者也》开场,为华语摇滚乐起了头。之后,1986年,崔健在隔了4年之后,在海峡另一边复演了罗大佑在台湾引起的骚动。现在,这个摇滚的罗大佑回来了,原形毕露、彻头彻尾采用摇滚乐的形式。不过,这回他用摇滚乐包裹的,大多数都不是他的摇滚歌曲,而是本应该是小夜曲的一支支昨日恋曲。他似乎用这种方式表明,花甲的罗大佑,依然还健在的艺术雄心,还锐利着呢,不仅仅是跟你们大伙儿怀旧。

该怎样给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这一段时间作结?被可能是琴台大剧院有史以来最震撼的Encore呼唤回来的罗大佑,有备而来,深思熟虑地,用键盘自弹自唱起一首“很少唱”的曲子,出自《爱人同志(台湾版)》专辑的《明天的太阳》。我注意到,在罗大佑所有的歌曲中,这是完全没有阴影的,是很少有的绝对的明朗,或代表了罗大佑对此时、对今天、对明日一扫所有历史阴霾的彻底的乐观——

 

在这变幻的蓝天底

生命正在找寻自己

如何挣脱泥土冲出大地

如何生存为别人与自己

 

像在故事的角色里

我们扮演我们自己

从来没有别人能够代替

如果向前就不能转身去

 

开放的世界需要一点真情

就好比明天的太阳

开放的胸膛才能紧紧拥抱

每一个自己胸口蓝蓝的天

更高的视野需要一点坚持

去迎向明天的太阳

更宽的胸怀需要一点忍耐

给一个自己憧憬蓝蓝的天

自己的天

 

直到这个时候,罗大佑依然中气十足,声音宏亮——他依然保持着一个歌唱者的实力,声音里是中年的精力充沛与达观成熟,让人完全意识不到,他已经是59岁的年龄。

观众久久不去,还在用掌声、呼喊声摇撼着这通常是备给严肃音乐、备给芭蕾舞和歌舞剧的大剧院。再次被呼唤回来的罗大佑,没有用乐器,也没有用麦克风,出人意料地,他用大剧院优美的声场,清唱一曲《爱的箴言》。虽然没有任何扩音,大剧院的回荡,却让这最后一曲,清清楚楚抵达了现场的每一双耳朵——

 

我将春天付给了你

将冬天留给我自己

我将你的背影留给我自己

却将自己给了你

 

完美的隐喻。太完美的隐喻。在三面看台环抱下,罗大佑现在在穹隆下面,在那个中心圆点之中。一柱追光,一袭白衫衣。他张开了双臂,挥舞着,像在水中划,又像是拥抱,最后,像是献出。“我将你的背影留给我自己/却将自己给了你”,太完美的隐喻啊,就像是在祭坛上,没有任何乐声包裹,罗大佑现在将自己完全裸献给你,献给众人。祭坛,祭品,羔羊,将自己完全袒露、牺牲,奉献给天神——在人群中,时代中,艺术家的作用不正像是这样?现在,这80年代的羔羊和精神偶像,将他自己献给了这30年的光阴,这长期的动荡和颠沛流离。大时代落幕了。

 

 

2013年11月17日星期日

 

 

首刊于文汇报2013年12月25日“笔会”,见报时略有改动,这是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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